時針指著10,宜恩的眼霧著看桌上涼掉的飯菜,原本香噴噴的三杯雞已成油脂凝結的模樣,阿憲愛的豬肉炒空心菜看起來爛巴巴的,排骨湯也浮了一層白白的薄膜在上面。今天是第幾次了呢?
一邊將飯菜收拾到冰箱,一邊抹掉鹹鹹的眼淚。
為什麼都不一樣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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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星期六,是晴朗的早晨。
公園旁的老舊公寓門口停著一輛大貨車,兩位搬家工人進進出出揮汗如雨地搬傢俱。說好將宜恩的舊沙發扔掉,搬進阿憲的雙人沙發;丟掉阿憲老是故障的洗衣機,換上宜恩才用了三年的洗衣機;冰箱電視都是新買的;兩人也搬進了各自的物品,諸如電腦、衣物及書等等。
這是兩人開始同居的日子,空氣溢滿甜蜜的氣味。昨天才剛公證結婚的他們,宜恩還記得阿憲雙眼中盈滿著自己的臉龐,是那樣的溫柔。當他們踏出公證處時,輕快的腳步、清新的空氣、灑在身上的陽光,讓世界都變得不一樣了,至今還像是作夢般。
忙碌。
宜恩指揮著搬家工人把傢俱跟紙箱放在該放的位置,阿憲張羅飲料請工人喝,大家說說笑笑,不時聽到「你們看起來真配啊!」、「要不要生孩子啊?」等讓她幸福洋溢的話語。她總客氣地回著「還好啊!」、「不急啊!」、「謝謝啊!」對於自己這麼自然地勝任阿憲太太的角色,忍不住喜上眉梢。
這間老公寓,是兩個人挑好久才決定的地點。婚前,?了找適合的房子兩人傷透腦筋,也爭執許多次,終於找到這。就在公園旁邊,離捷運站走路約15分鐘,剛好在兩人公司中間,還有超市跟市場在附近。他們興致勃勃地討論著,可以在假日時一起去買日常用品,晚上一起吃飯,睡前還可以去公園散步,未來的小孩也有地方玩耍。這個地方真是萬中選一,再好沒有了,宜恩開心地驚呼著。而且,房租出乎意料的便宜,只因為是棟老舊不堪的公寓。不過,對他們來說沒有比便宜方便更重要的了。
那時,很快樂,兩人總燦爛地笑著對未來充滿信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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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園裡,陽光溫暖地籠罩著自己,光線中塵埃四處飄著,灰灰的濛濛的,宜恩抬頭瞇著眼看著,覺得那好像自己曾經的幸福一樣。飄蕩而稍縱即逝。
嘆了口氣。今天是週末,按照慣例,阿憲不睡到下午是不會醒的。宜恩總是自己到公園散步看書,免得待在家中不安氣惱。或許因為心煩,即使試著回到小說內容,字字句句卻看不進心裡去。隨手拿起放在旁邊的咖啡,喝了一口,涼了。
忍不住思緒還是被拉到昨晚。
半夜,阿憲又喝得醉醺醺回家。之前他跟好友聚會時,?了顧及面子,非常不喜歡宜恩打電話去問幾點回家或是交代事情。?此,兩人激烈爭吵過幾次後,宜恩便放棄限制他幾點回家,有時連他何時回家都搞不清楚。
但她偶爾知道,如昨天。
醉醺醺的他爬上床後並沒有馬上睡,而是將手摸上宜恩的胸,粗魯搓揉的痛感弄醒了她,而充滿酒氣的嘴就在她脖子邊喘息舔吻,那味道令人做嘔,她覺得想吐,只好別過臉。
鬧鐘顯示4點。
他強制地扯下她的褲子,壓上她。而宜恩腦中閃過的是,曾經溫柔的他、輕柔親吻自己的他、被拒絕時發怒扭曲的臉、揮下的拳頭、嘶喊哭叫不可置信的自己、清醒後流著淚跪著道歉的他。畫面交錯著笑聲、吼聲、啜泣聲、我愛妳、原諒我等等聲音交替在耳邊繚繞。
此時,阿憲正一邊嘟囔著不入耳的咒罵聲,一邊自己律動著。伴隨著甜蜜的、不堪的畫面一幕幕閃過宜恩腦海之際,也結束了阿憲那野獸般的發洩。完事後,他隨即倒頭呼呼大睡,留下衣物被胡亂扯下的宜恩。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床邊抽屜取出藥吞下,那是?了應付這突發狀況的準備。??
宜恩忍不住發笑,或許,他還願意回來找自己該是慶幸的。走進冰冷的浴室,打開阿憲偏好的38度C,洗掉身上沾染上的酒臭。發覺,淚跟熱水的溫度幾乎是一樣的。
她等待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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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,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,睡眠越來越短。覺得,好累。
「妳還好嗎?」
宜恩拿開撐住額頭的雙手,眼前一雙暗紅色皮鞋。她順著佈滿皺紋的雙腳抬眼,是一個年約60態度閒適的老奶奶。宜恩滿臉疑惑。
「喔!妳可能沒注意過我,但我很常看到妳在公園,妳是我家樓上的太太吧!妳先生呢?」老奶奶看似關心,但猜不透微笑的臉下藏著的是什麼。
宜恩只好微笑以對,「是樓下的奶奶啊!不好意思,平常都沒跟您打招呼。」
「沒關係!不用在意的,那妳先生呢?怎麼很少見你們一起來?」老奶奶似乎還是很好奇。
「喔!他平常很忙,假日喜歡睡久點啊!」宜恩只能隨口胡謅。總不能說他宿醉未醒吧!
老奶奶似笑非笑地看著宜恩,「這樣啊!不是因為爛醉?」
宜恩嚇著嘴微微張開,老奶奶怎麼知道?
「別驚訝,他老是喝得醉醺醺在樓梯口吵啊!我老人家淺眠,很容易被吵醒的。」老奶奶斜著眼看宜恩。
「這樣啊!真的是很不好意思,他最近公司應酬多,吵到您真的是不好意思。下次我會叫他小聲點的。」宜恩不禁想著,該不會我們吵架,或是阿憲打我的聲音她都聽見了吧?宜恩話越說越小聲。
隨著她的不安,老奶奶的眼溫柔地看著宜恩,「我都知道喔!」
「啊?」宜恩思緒混亂,眼神飄移。
「我曾經過著跟妳一樣的生活,我很清楚那種痛,要勇敢不要害怕。」老奶奶的手在眼眶泛紅的宜恩頭上輕撫,「會過去的。」
被老奶奶看得無處躲藏的宜恩,淚也無處隱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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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去散步嘛!公園的茉莉花開哩!聞一聞心情會變好喔!」宜恩試著拉起一回來就癱在沙發上的阿憲。難得今天沒去喝酒。
「不要啦!我很累!」阿憲的眼睛還是死死的盯著電視螢幕。
從回家沒停過手邊砸室的宜恩一聽到他說累,不禁怒從中來,「你說你很累,我不累嗎?我也是上班到6點啊!要趕回來買菜煮飯,還要撿你到處亂丟的衣物臭襪子,吃完還要洗碗洗衣,對!我都不累!你最累!」
阿憲默默站起身,準備進房。
「我?了這個婚姻努力,你呢?你有嗎?」
他冷冷丟下一句,「妳懂什麼?我都快不能呼吸了,妳懂嗎?」憤而往大門走去,關上。
潰堤。
之前甜蜜的情景浮現眼前,兩人靠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模樣,一起吃飯一起洗碗的身影,在公園裡浪漫接吻的羞澀,一幕一幕迷濛的切換。她已經不再幻想著阿憲會像之前吵架一樣,即使衝出門,也會折返回來抱著她,滿臉歉意地吻著她的淚。
沒有,當然不會有。她的淚只能不斷地流,去填滿原本的散步時光。
同時,擔心著今晚能否安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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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宜恩啊!今天看什麼書啊?」老奶奶步伐穩健地靠近宜恩,她總是下午三點會到公園散步。
宜恩笑笑地抬起頭,「您來啦!這邊坐啊!我還在看上次那一本呢!」順便將身邊的咖啡挪開,空出位子。
老奶奶拉攏披肩坐下,「這星期還好嗎?」,今天天氣似乎有點涼。
「還好啊!老樣子。」她闔起書本。
「呵!我耳朵可靈的很哪!別當我老啦!小姑娘!」老奶奶慈祥的微笑,將柔軟的手搭上宜恩的手。那溫潤的雙手,總是可以平撫宜恩一星期來的悲傷。
「真的什麼都瞞不過妳啊!還是我們太大聲?」宜恩苦笑,「他不願意離婚,只是哭著說愛我。」
靜默。
「奶奶您是怎麼熬過來的呢?」
「熬過?這怎麼也熬不過啊!」老奶奶認真地看著她,「事實是我讓他早點去見閻王啊!妳覺得呢?」老奶奶的眼神若有所思地飄向遠方,「開玩笑,開玩笑啊!」
宜恩不知該說些什麼,只能順著老奶奶看的方向,看著淚滑落在蒼老的臉上。而宜恩一垂眼,淚也滴落在緊握著宜恩雙手的那雙蒼老卻溫暖的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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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場安靜嚴肅,宜恩一身黑。阿憲的照片就掛在前方的靈堂上。
那張是剛結婚時宜恩替阿憲在公園拍的,那時的開朗笑容既陽光又快樂。怎樣也想不到之後會有猙獰的模樣,也無法想像現在已經是這了無生氣的冰冷了。
大家輪番悼謁,跟宜恩說著節哀。他那群狐群狗黨也來了,腫著眼拉著宜恩的手說對不起。
「嫂子啊!真是對不起,要不是跟我們出去喝,也不會醉到從樓梯上摔下去啊!真是對不起啊!」他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著,「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妳啊!」
宜恩垂著淚,並沒有答腔。
朋友們看她沒有打算開口諒解,反而開始互推責任,
「只是陪他喝啊!他看起來心情不好。」
「都是阿忠啦!他那麼醉,你應該扶他上樓啊!」
阿忠一看矛頭指向自己,這可不行,「我怎麼知道他會摔倒,他又不是第一次喝醉回家,而且誰知道他開個門會摔下樓梯,扶手又剛好被他壓斷呢?」
「對啊!嫂子,你們公寓太老舊了,危險啊!如果不是因為扶手斷了,我想阿憲也不至於摔死吧!」
「是啊!嫂子,我剛在門口聽說你們這棟公寓扶手老舊,好幾年前也摔死過個老頭子呢!」
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把責任推到居家安全,真是可笑,「是嗎?我沒聽說過,都不重要了,總之,我們以後就沒必要往來了,請回吧!」
這些真是你的好兄弟啊!看清楚吧!宜恩冷笑抹去淚水,默默轉身離開這可笑的場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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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幾年前,陰暗樓梯間晃動著人影。十幾年後,樓梯間的燈泡依舊忽明忽滅,而晃動的人影卻好似多了一個。
不能確定是什麼,但隱約交錯閃爍的似乎是淚的微光與血的紅瀲。
